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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頭與文本:中國古代民間故事谫議

來源:《民族藝術》2019年第1期       發布時間:2019/5/23 11:56:22

  2012年,我積累多年的一個成果———《中國古代民間故事長編》由浙江大學出版社出版,總字數348萬,分6冊。一晃6年過去了,近來欣聞“中國民間文學大系”出版工程已正式啟動,春風拂面,怦然心動,回顧幾十年來本人在古代民間故事范疇里所做的一些探索,頗有些感想要和大家交流。

  一、什么是古代民間故事?

  通常以為,民間故事的創作和流播大多以口頭方式進行,而用書面方式進行的文學創作則被稱為作家文學。20世紀60年代,曾有人以階級劃分文學,以為農民起義領袖黃巢的詩歌是民間文學,F在看來,至少我個人以為這是不妥的。反之,蘇東坡講的笑話倒是民間文學,而黃巢的詩則仍應歸屬作家文學。民間文學與作家文學的區別,應該主要是創作和傳播的方式,是口頭還是書面,而不應以創作者的階級成分來劃分。

  遠古時代,文字尚未被使用,全人類的文學活動都是口頭文學。文字發明以后,逐漸有一部分人會使用文字創作了。但當時相當大一部分人還不識字,或只是識一小部分字而不足以支持他們進入文字的文學創作,但是他們卻十分喜歡用口頭方式創作并傳播文學,這就是口頭文學。同時我們還要指出,即使在古代的文人中間、貴族中間,他們早已習慣了使用文字,但是事實上他們仍然沒有放棄口頭方式的傳播。在他們中間,講故事、說笑話、猜謎語、唱歌謠等形式的活動仍然頗為流行。相關的文獻記載其實是可以舉出許多例證的。

  我們還注意到,口頭傳播也有它的弱點。在今天的許多先進技術尚未發明和使用之前,口頭語言總是稍縱即逝的,無法遠距離傳遞,無法長時間保存,它的傳播速度和力度都不如文本。有了文字,有了印刷術,人類才有可能較好地保存和傳播口頭文學。歐洲民間文學研究中的流傳學派就十分重視文本在口頭文學傳播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本菲認為,東方的各種故事集正是通過文本的方式,經由中東的伊斯蘭世界而終于在整個歐洲產生巨大影響。在這一系列傳播環節中,恰恰不是口頭,而是文本,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在我國歷史上,我們考察水滸故事、白蛇傳故事、楊家將故事等一系列民間文學作品的流播軌跡時,也都會發現文本的蹤跡。一開始,它們是口頭的,是民眾中喜聞樂見的一種口頭文學。后來就有文人介入其中,采用文字的方式,將其記錄下來,并且做出了一系列重要的改編再創作,有的變成了戲曲、曲藝,然后又回到民眾的口耳之間,成為一則則民間故事。這中間,口頭與文本的互動,民間文學與作家文學的互動,往往十分頻繁。然后我們可以回歸到主題,什么是古代民間故事呢?有人會說,我們今天聽到的口頭故事,大多有歷史的影子,它講的是古代的事情,它不是古代民間故事嗎?它不是歷史嗎?我們不是可以通過聽這樣的故事來了解歷史嗎?

  這個說法不夠科學。比如長江、黃河,今天的河床里也積淀著以往許多時代的沉積物,有著十分古老的成分。但是它不是古代的長江、黃河,因為這里必然還有新近產生的許多成分。我們研究古代的長江、黃河,要依靠古地理提供的材料。民間故事也一樣。今天我們從民眾口頭聽到的故事,是傳統的,卻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古代民間故事。嚴格意義上的口頭上的古代民間故事,由于當時還沒有錄音技術,無法保存至今。能保存下來的只是當時人的文字記錄。同時我們還注意到,限于當時的條件,這樣的文本并非今天我們學術界所要求的那種記錄稿。但至少它是當時人,或者是比較接近當時的人們所記錄下來的。再進一步說,哪怕到了今天,口頭講述一旦被記錄成文本,就會丟失掉許多極珍貴的東西,文字記錄也有它的局限性。閱讀記錄文本和在現場聽故事,畢竟還不一樣。什么樣的記錄文本才稱得上標準,其實一直到今天也還是很難規定下來的。

  事實上,歷代文人記錄民間故事,他們的動機不一,他們的文學主張、審美情趣、行文習慣總是千姿百態的。比如早期的文言文,和后來的行文習慣就很不一樣。志怪和傳奇不一樣,明清筆記小說中也可以分出很多流派。什么樣的文本是當初的民間故事文本?很難界定。我們使用古人記錄的文本來研究古代民間故事,要有一個辨析、考證、比較、研究的艱苦勞動。這和文物工作者辨認文物似乎有某些相似的地方。內行一看就知真偽,外行可能要上當。對于古籍中的文獻材料如何鑒別、認定,需要摸索;蛘呖梢哉f,你的腦子里有多少這一方面的知識,你才有可能認識到古籍里有多少這一類的材料。目前我國的學術界還沒有形成這一方面的一系列理論和約定俗定的規則。古代文學,是大家公認的學科分類,但是古代民間文學畢竟還沒有獨立出來,它其實還是古代文學的一部分,甚至是哲學、宗教、歷史、農學、醫學的一部分。

  二、古代民間故事研究的歷史與現狀

  古代民間文學,或者我們把范圍再縮小一些,古代民間故事,它是不是我們的研究對象?它可不可以成為一門分支學科?還有待摸索,有待許多學者的實踐。

  早在20世紀20年代,顧頡剛進行的孟姜女故事研究,就是對口頭故事做文本追尋和系統研究的典范。鐘敬文對此有極高評價,說他把這種別人看不起的東西“當成莊嚴的學術對象,用獅子博兔的勁頭去對付它,并取得炫眼的成績”。

  其實在那個年代里,許多學者都有著較扎實的文獻學功底,他們一進入民間故事研究,就會駕輕就熟地使用古籍材料,這恰恰是今天我們這一代學者所欠缺的一種功力。我們不妨舉出一些例子來說明當時的氣候:鐘敬文有天鵝處女型故事研究、植物起源神話研究;江紹原有殷王亥傳說研究;黃石有爛柯山傳說研究;容肇祖有德慶龍母傳說研究、王昭君傳說研究。

  我們研讀以上前輩學者的成果,就會明顯感覺到,他們當年限于歷史的原因,到民間聽老百姓講故事的機會可能不如我們。但他們在典籍中鉤沉的功力都是十分了得的,當然這又是十分辛苦的。最終他們都獲得了可喜的成果,在當時的學術界也都產生過較大影響。只是由于歷史的原因,這樣一種勢頭并沒有能形成氣候。1949年以后,也有學者以某種民間文學體載為專題,進行典籍鉤沉,并在此基礎上進入歷史研究,在學術界產生較大影響的范例。我們大家都熟知的,有袁珂的神話研究,王利器的笑話研究,魏金枝等人的寓言研究。還有兩本關于中國民間故事類型索引的著作是必須提到的。一是德國學者艾伯華1937年用德語在芬蘭出版的《中國民間故事類型》,一是美籍華裔學者丁乃通1978年用英語在芬蘭出版的《中國民間故事類型索引》。這兩本書所依據的故事文本,主要還是當代采錄的那種故事文本,不過他們都同時注意到了從典籍文本中搜尋異文。這種姿態,本人是十分贊賞并且認同的。我曾經多次在不同場合呼吁過,我們在花大力氣從全國各地民間的口頭上采集各種民間故事的同時,為什么不能也用一部分人力物力去做一做從古代典籍中鉤沉古代民間故事資料的工作呢?

  在這一方面,當代民間文學界有兩位學者是本人十分敬佩的。他們在梳理、鉤沉古代民間故事資料,進行中國古代民間故事史的學術研究方面都有著重要貢獻。華中師范大學教授劉守華的《中國民間故事史》(湖北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和中國社會科學院祁連休、程薔兩位研究員主編的《中華民間文學史》(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可以說是差不多同時問世的。他們都主張從典籍文本中鉤沉爬梳,以追尋古代民間故事的歷史軌跡。隨后祁連休又先后出版了《中國古代民間故事類型研究》(河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和《中國民間故事史》(河北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持之以恒,鍥而不舍,他們的學術精神和成就,都是我一直以來十分欽佩,并視為榜樣的。劉守華教授從佛教、道教經典中鉤沉古代民間故事材料并進行深入研究的卓越成就更讓我十分敬佩。

  我在這個領域里工作,至少也有三十多年了。1985年,我與我的老師劉耀林合作編寫的《中國古代民間故事選》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在此前后,我對《搜神記》《搜神后記》這兩種保存古代民間故事比較多的志怪小說代表作做過選譯,先后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則是本人從古籍中鉤覺出古代民間故事材料來加以研究的兩次嘗試。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就開始了這項工作,前后查閱過大約兩千多萬字的典籍資料,披沙揀金,陸續積累,不斷從中鉤沉爬梳出我以為可以采用的古代民間故事的文本資料。與此同時,還隨時為其中一些較為重要的材料撰寫附記,搜集相關異文,以尋找其濫觴、定型、發展、流變的種種軌跡。在我的學術道路上,有兩件事幾乎一直是同時在兼顧著的,一是民間文學和民俗學的田野調查,注重向民眾學習,在田野的基礎上進一步開展理論研究。諸如對杭嘉湖蠶桑生產民俗的調查,對江南水鄉稻作文化的調查,對吳越神歌的調查,對浙江傳統節日的調查等。而另一件事則是對古代民間故事的研究,其中比較重要的有《浙江民間故事史》(杭州出版社,2008年版),以及許多故事類型的研究文章,也往往會征引古代民間故事材料以尋找其流變軌跡。不過總的說來,我還是感覺到有些落寞,翻閱最近這些年有關民間文學的學術期刊和理論著作,其間以古代民間故事為研究對象的畢竟較少。這或許和今天的年輕學者對典籍史料的生疏和隔膜有一定關系。相當多的典籍也還沒進入電子系統,查閱不太方便,即使在圖書館找到了相關典籍,閱讀的困難也是無法回避的。在當今凡事追求效益的時代里,古代民間故事這個領域不受重視,也是難免的。

  三、怎么做?

  那么,怎么開展古代民間故事的系統研究呢?或者說,怎樣才能建設起中國古代民間文學這門分支學科呢?我這里討論的是古代民間故事,其實以此類推,古代民間文學也是這么回事。

  我覺得首先還是要掌握盡可能多的原始材料。這是做任何一門學問的基礎,自不待言。沒有足夠的材料,后面的一系列研究,諸如概論和史的著述,都將會是空中樓閣,隨時都會坍塌。我編纂《中國古代民間故事長編》,就是試圖在這方面笨鳥先飛,做一些嘗試。在我做這項工作的過程中,曾經得到國內民間文學界前輩學者的頗多指教和點撥,才不致于走太多的彎路,這是我始終銘記在心的。只是限于本人的學識能力,這個工作還有許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只有由后來人給予補正了。我做《中國古代民間故事長編》,主要是從諸子散文、史書方志、文人筆記、宗教經典和民間抄本這五個方面去鉤沉爬梳古代民間故事材料的。如果按今天的學科分類,古代文學當然是首先要關注的大宗。從古代文學作品中去辨認哪些是古代民間故事,這是必須要做的基礎工作。先秦諸子的作品,文史哲不分,不過其中的古代民間故事作品仍然比比皆是。至于史書方志和宗教經典,如今都已成為顯學。古代作家當初撰寫這些經典,并非為了記錄古代民間故事,但是在客觀上卻為后人保存了古代民間故事,這樣的精彩典故也是不勝枚舉的,比如《史記》中司馬遷記述張良“孺子可教”和“垓下之戰”的傳說,連沒有其他人在場的對話都能詳細記錄下來,證明其所依據的材料是來自民間文學的。至于說到民間抄本,就更和民間故事接近了。民間故事原本就在底層民眾中間流播,被抄錄成文本的可能性極大,只是未經刻印,仍以手抄本形式保存至今。敦煌抄本便是其中十分炫目的一個大類。在我國的少數民族中間,有一部分少數民族沒有文字,不可能有抄本留傳;但畢竟有一些少數民族是有文字的,因此也就必然會保存著不少十分珍貴的手抄本。把其中一部分用少數民族文字記錄下來并保存至今的古代少數民族民間故事輯錄成冊并進一步展開研究,顯然是一件非常值得重視的工作。如果能夠同時將這些文本翻譯成漢文,使它在更大的范圍內傳播,更是一件大好事!我當年編撰《中國古代民間故事長編》時,因為是我一個人在做,勢孤力單,無法顧及這一方面的事,F在提出這個話題,也是一種呼吁。

  總之,中國古代民間故事是一個值得重視的領域,對中國古代民間故事進行鉤沉、爬梳、整理、研究,也應該是中國民間文藝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如果即將啟動的“中國民間文學大系”出版工程也能夠注意到這方面的工作,給予有力支持,就更是一件大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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