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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健邁出田野調查的第一步

來源:《重慶三峽學院學報》       發布時間:2019/7/30 14:11:31

  一、前言

  自從1970年暑假在大學本科參加田野調查實習后,除了在美國求學的四、五年間,我幾乎每年都會做或長或短的田野調查。1992年起斷斷續續地開課,教授人類學的田野調查法及田野實習。退休前十年在廈門大學人類學與民族學系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開設田野調查法課程,并在寒暑假帶領學生到福建農村做田野調查實習。在廈門大學任教期間,有時應邀到其他高校演講,大多也被要求以田野調查法為主題,講完之后聽眾也常有踴躍的提問。根據多年的自身經驗及耳聞目睹他人的田野經驗,發現很多田野調查的新手由于缺乏適當的指導,在開始田野調查工作時僅能盲目地摸索,不僅耗費時間、精力,甚至因為無心之失,導致未來調查工作的困難或失敗。因此將個人多年體驗理出的心得,并參考田野調查的教科書①草成本文,希冀對人類學田野調查的初學者②有所裨益。

  以下就本人在教學過程中理出的幾項原則,以實例或假設的狀況加以說明引申,希望有志于田野調查者能舉一反三,在甫進入田野點時了解可能遭逢的問題,并妥善地因應。其中將要進入及剛進入田野點是較關鍵的,即第二節討論的諸事要注意“慎始”,你在開始田野調查時的選擇及作為,會如影隨形地影響后續的工作,故不可不慎之于始。田野工作者一進入田野點,就要營造一個受歡迎的客人形象,故第三節說明學做田野調查就是學做人的原則。其后各節依序討論田野工作初期與村人的溝通及互信的建立,第四節說明在無人可訪談時要在村中不停地穿梭,一則讓村人習慣于你的出現,同樣重要的是讓你熟悉田野點,為后續的工作打下基礎。剛進入田野點的調查者受到村人冷漠對待是常事,第五節及第六節談論的是與村人從陌生人轉變為熟人或報道人的兩種形式,前者是幸運的一夕破冰,后者是漸進的融冰,賓主之間的堅冰不能溶解,后續的調查工作也將無以為繼。人類學田野工作的成敗,系于與人溝通是否順暢,因此第七節討論尋找翻譯及學習當地語言兩個與村人溝通有關的問題。

  二、慎始

  進入田野點調查研究,有許多一開始即須仔細規劃的事,選擇不對的田野點,進行一個實際窒礙難行的研究題目,都是研究者的噩夢。在田野調查中你的許多作為也可能會造成后續工作的困難,因此凡事必須注意慎始。

  在決定研究的題目及進行調查的田野點之前,研究者基本上必須對自我有一番審視與了解,除了個人的研究興趣之外,還要考慮自身的生理狀況、心理狀況以及手邊的資源等問題。如果你的抗病能力不強,應該避免遠離醫療設施的村寨;你有嚴重的高原反應,就應該避免選擇海拔太高的田野點。有潔癖者到水資源匱乏地區做調查,怕見血者選擇醫院為田野點或選擇狩獵為研究主題,都是與自己過不去,除非有意挑戰自己的忍受底線,否則在事前最好對自己的身心狀況能否承受先做仔細的考量再做決定。

  時間、經費及人選[1]56-57等個人的研究資源更要謹慎規劃。我們不能在一周時間內完成必須耗時一個月的研究,只有一個月的調查時間同樣不可能完成要半年、一年才能做完的研究。你能用的經費僅有2 000元,就不應該選擇離家或離校太遠的田野點,以免交通費侵蝕掉大部分的經費。時間與經費兩個因素應該不難理解,無需贅言,與田野調查有關的人選和選擇田野點及題目的關系則須稍加說明。人選包括研究者本人以及可以征召的翻譯、助手等,假設你的研究必須熟練地使用衛星定位儀,你就必須努力學習衛星定位儀的操作,或至少能雇到熟悉該項技術的助手;如果你不懂統計學,研究主題卻要使用問卷并牽涉到統計計算,你就必須雇用一位懂統計的助理,計劃才得以進行;如果你不會田野點的土著語言,調查工作成敗的關鍵在于是否能在當地找到合適的翻譯,無法找到翻譯的村寨就不應選為田野點。

  排除所有的問題選定田野點后,有些事必須要注意,以免壞的起步導致其后調查工作的寸步難行。一旦進入田野點,無可避免地不斷被村人問及你是何人、為何進村等,因此必須準備一篇自我介紹詞,詳盡地考慮村人會對你提出的問題,千萬不要不打草稿隨意應付。你對每位村人的自我介紹很快會在村中傳播,如果你的說辭前言不搭后語,村人一開始就會對你心存疑慮,以后也無法敞開心胸接受你的訪談,調查工作當然也就舉步維艱。

  做田野調查必須解決在田野點停留期間的食宿問題,有時食與宿必須分開由不同的家庭提供,無論如何要先打聽清楚再確定居停主人。你與何人同居共食常會影響你被同村人接受的程度,你的房東人緣不佳,絕對會讓你在參與村中活動時受到限制。你也可能遭遇小氣的主人或主婦,讓你每日如坐針氈。一旦決定在某家食宿,即便不幸“遇人不淑”,在田野調查期間最好要“從一而終”,否則會替自己制造一個或許多難纏的敵人。他或他們的敵意如何宣泄要看各人不同的性格而定,最嚴重的情況可能讓你在村中難以存身,必須終止你的田野調查計劃。在一個小村寨有外地人為住房及伙食支付費用,會被村人視為是一筆意外的收入,某家的收入就是其他所有家戶的損失。一旦確定“受益人”,暗中就有許多人大失所望,經常會有人向你探詢支付的房租或伙食費的多寡,你絕對不能親口說出實際的價碼。有時主客雙方因為某些彼此可互相諒解的原因,能夠達成“拆伙”的協議,當村中對于雙方關系的結束傳出各種猜測時,“老東家”常會為離譜的謠言生氣,你自然很容易被認為是流言散布的起點,導致原本愉快的分手演變為賓主的不歡,同樣可能造成老東家對你的挾怨報復。

  倘若雙方分手的原因是村人可以共見并接受的,更換居停主人還是可行的,我個人及一位學生曾經有過在田野中與房東不歡而散,但并未為自己留下后患的實例。我是因房東需索無度陷入冷戰,即使如此也只能隱忍,伺機而動。在一個節慶之日,我與房東夫婦和數名村人一起飲酒,當時我們的關系已經達到“相敬如冰”的程度,他突然宣稱節慶過后將去外地工作,我知道依他的情況離家工作的可能性并不高,但我抓住機會立即和另一個家庭談妥搭伙的事。幸運的是不久后幾乎原班人馬又聚在一起,我向眾人公開我的決定,房東吃驚之余辯稱他說到外地工作是玩笑話,要我改變主意,我回說我以為他是認真的,已經和對方說好不宜失信,最后我轉換房東的事并未在村人間引起特別的注意與猜測,大家都知道是起于一句玩笑話,并未猜測其他原因。我的學生與房東并無問題,難與相處的是生性吝嗇的主婦,幸好他們住屋所在的小區發生水荒,能減少一人的用水對房東家是求之不得的,因此可以名正言順地搬到另一個供水沒有問題的小區居住。

  在田野點某些村人要求你做某事,一定要先考慮“此例可開不可開”才決定是否答應,最常見的例子是借錢。很多人類學者都有被田野點的村人要求貸款的困擾,一旦有人開口借錢得逞,你很可能變成全村的活動提款機,不時被人追著要錢,所以在慷慨解囊之前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如果你是學生可以立即回絕,因為你自己還不能賺錢,理由充分;若你已有工作,對方要求的金額不大,又提出你無法狠心拒絕的理由,你在掏錢之前要叮囑對方絕對不可四處宣揚,并言明還款日期,如果到期未還款,當他再來需索時就可以前賬未清當做拒絕的理由。

  大學本科以上程度的學生在做田野調查時,常會有村人要求為其子女做家教,假設你的調查時間低于十天,不可能會有太多人提出同樣的要求,你盡可隨己意決定。如果你做的是較長期的田野調查,在同意某一家之前須考慮其后是否還有別的家庭會有同樣的需求。重點是不要輕易允諾做一對一的家教,事先言明若有其他學生需要輔導,就必須合并為一班教學,否則可以想象你開始一個一對一的家教之后,紛至沓來的其他開班要求將讓你窮于應付。

  人類學者在調查期間常會支付報道人及翻譯人的費用,其他村人不會理解你和某些人談話要付錢,卻不在談話后也付錢給他們,所以支付翻譯費與報道費的時機一定要謹慎考慮。田野調查者面臨的兩難是每次訪問完即付費,你的報道人及翻譯會得到鼓勵,下次的訪談他們可能會有更好的配合,但是其他村人卻會期望他們與你日常的閑聊也能獲得報酬。我在臺灣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工作時,有位臺灣少數民族的同事,我們到她的家鄉訪問時常請她做翻譯,調查完畢也由她出面與報道人結算報道費。過了若干年后村人傳說只要與她說話、回答她的問題即可得到報酬,因此她休假返鄉后,出門碰見鄰居親友一般的問候常會如此演變:“阿姨你好!你要去哪里?”“我要去田里。給我錢!庇行┤司谷坏剿蚁蛩赣H告狀,并追索回答問題的酬勞。這導致她后來盡量減少回鄉的次數,回家后也深居簡出。我個人的經驗是,設法鼓起報道人及翻譯人對于研究、保存當地社會文化的熱情,使他們在訪談過程中也能產生對自身社會文化的探索興趣,對于結束調查后才得到報酬也不至于太過計較。當然在調查過程中我會仔細登記他們工作的時間,并經常知會他們已經累計的工作報酬。

  田野調查者另一件要慎之于先的事是飲酒。飲酒是常見的社交行為,中國除因宗教因素禁酒的地區外,碰到熱情的村民勸酒常是調查者的夢魘,不接受深怕得罪主人,來者不拒又可能不勝酒力,也怕酒后發生意外影響工作。所以在進入田野點之前,你要先打聽村民的飲酒狀況,再參酌本身的酒量決定一致的應對方式。如果你酒量極佳自然沒有問題,盡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萬一你自認酒量無法招架,入村后第一次飲酒的場合就應做出明確的宣示。倘若你決定滴酒不沾,在與村人首次的飲酒場合中即須言明,你因某種原因(例如酒精過敏、血糖過高等)完全不能喝酒,從此以后凡是村人勸酒一律以同樣的說詞抵擋。假使你能夠多少喝幾杯,你可明說你的量淺只能喝X杯(說出確定的數字),喝完既定的杯數之后即堅持不再續喝。采取此種有言在先的策略,剛開始可能不易堅持,勸酒的人會糾纏不休,但是只要你顯示堅定的決心,很快村人都能接受。如果你做了宣示后并不能堅守防線,每次與村人喝酒的“討價還價”也不會停止。建議女性調查者為自身安全計,自始即應采取滴酒不沾的策略。

  必須決定包辦膳宿的東主、是否解囊貸款、是否答應做家教、何時支付報道費與翻譯費、喝酒與否,是開始做田野調查時很常見且須謹慎處理的幾項。還有許多你在田野點中的作為,若不注意慎始,其后亦將遺患無窮,這些事項無法一一列舉,以下僅舉二例。

  我在某個田野點工作時曾購買一輛摩托車,我堅持一個原則,村人絕對不能借騎我的車子,如果我有空而且求助的人確實需要到遠處,我會不憚其煩地載他前往,但是機車絕對不外借。道理很簡單,一旦我將車借給村人甲,得訊的村人乙、村人丙也會來借,借給甲不借給乙、丙,就要得罪被拒絕的人。一開始不能堅持原則,最后我的機車就會成為全村的公用車,不僅要支付突增的巨額汽油費用,每天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村人想借車,我就要應付五、六個上門的人,待我急需用車時可能都不知其下落。

  某次長期調查中,數位學生與我同在一個田野點。因為當地經濟情況較差,我就發動大家返家時攜帶一些二手舊衣送給村人。我一再叮嚀衣服只能送給各自搭伙的人家,不要四處分送,最多只是建議受贈者將尺寸不合的衣物轉送其他親友。剛開始有些村人會要求我也送他們衣服,但是我只送一家的立場堅定,需索很快就停止。有位學生未將我的忠告放在心上,只要他回家再返回村子,就帶一包舊衣東家西家地送,未幾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要舊衣,甚至我也受到牽連。

  三、學做田野調查就是學做人

  人類學研究的特色之一,是能理解異文化的文化邏輯①。要對所研究的文化能夠深入了解,人類學者仰賴的是長期的田野調查。在田野點常住自然須參與該地的生活,如何與村人和睦相處就是一個重要的課題,所以學習做田野調查就是學做人,學習做一個能夠被全體(或至少是大多數)村人接納的好客人,不僅要避免得罪人,更要積極地與多數人建立良好關系,這是個人的形象經營(impression management)。關于田野調查者的形象經營,有兩個問題值得先加討論,其一是形象經營是否必須欺騙,其二是形象經營是否有道德上的疑慮。

  Bernard認為,參與觀察是包含欺詐(deception)與形象經營的[1]256。他甚至引用Harry Wolcott的用詞“田野工作的暗黑藝術”(the darker arts of fieldwork)[2]來闡釋形象經營,舉出Evans-Pritchard操弄兩位Azande巫醫的競爭心,以取得大量巫術與草藥訊息的例子[1]277-278做為佐證。他也推崇在Colombia做調查的William Partridge拒絕喝酒的借口“Estoy tomando una pastilla”(我正在吃藥丸),這句話中的“藥丸”在當地指的是治療性病的藥物,吃藥丸不能飲酒是眾所周知的,也讓Partridge說話時有“一展雄風”的意味[1]298-299。

  我個人并不贊同對報道人說謊,因為所有的人類學者都主張在做田野調查時要與被研究者建立“投契”(rapport)。所謂“投契”,是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之間互相信任的關系,一個常欺騙對方的研究者,如何一廂情愿、心安理得地想取得對方的信任?因此我做田野調查時都以誠心對待報道人和其他村人,帶領學生做調查時也要求學生對報道人以誠相待。但是人際之間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誠實,前述田野點中飲酒與否的問題就常是誠實與否的考驗,為了自身的安全必須謊稱身體有問題,才能拒絕強力的勸酒。當面對村人或報道人不合理的金錢需索時是第二個考驗,通常能有效遏止需索的唯一答復是“我沒有錢”。實際上以提款機的普遍來說,一個人除非是完全沒有存款,根本不可能誠實地說“我沒有錢”,因為你的口袋可能無錢,你隨時可取的銀行賬戶卻是有錢的。要保持誠實,你只能在無盡的需索下耗盡存款,否則永遠無法有效地拒絕。

  為了保護自己,明明你喝了酒并不會有過敏反應,你卻要向村人宣稱喝酒過敏;明明你口袋或賬戶中有錢,你卻向開口要錢的村人說你沒有錢。當然在田野調查中還會出現很多情況,你若不找借口搪塞,可能會對你的人身安全、財務狀況、時間利用等有所妨礙。一方面要與報道人建立互信,另一方面基于自我保護必須說一些“小謊”,其間如何拿捏,確實是一個困難的課題。

  我個人的經驗是“誠實是最好的策略”,除了應付無理需索時說“我沒有錢”之外,我很少說別的謊話,所以在田野點喝得大醉是常事,也常對于真正有需要的村人解囊或耗時、出力相助,如此也贏得村人、報道人真誠的友誼。我帶領廈門大學人類學系學生在福建的八個村落做過田野調查,對學生的要求就是真誠地與村人相處,因此工作結束后全隊師生都與當地人建立了親密的情誼,持續多年,至今仍來往不斷。

  至于何謂“小謊”,實際上很難做出一個明確界定。因為對村人來說,“謊言”并無大小之分,只要你被發現撒謊,要與村人建立投契就會產生困難,進而影響后續的調查工作。但有時在自我保護的情況下卻不能完全說實話,這時一定要注意“測謊時效”的問題。我在臺灣做調查時,不止一次碰到謊稱與我同單位的調查者,村民詢問時我自然不會為他們圓謊。上節述及進入田野點即應向村民自我介紹,誠實地交代工作單位或就讀學校,就是重要的內容之一,在這點上撒謊是很不聰明的,因為個人身份的測謊時效有可能是無限長的,現在網絡資訊發達,只要有一位村民任何時間對你的身份起疑,在手機上按幾個鍵即可見分曉。

  “測謊時效”應分做“測謊”及“時效”兩部分來說明。前者要注意謊言被拆穿的難易,臺灣老人常言說:有錢、有學問及有力量三者最好不要自吹自擂,因為只要一開口或一出手就能見真章。以不喝酒的借口來說,“我昨晚拉肚子”要優于“Estoy tomando una pastilla”(我正在吃藥丸)①,勸酒的村人很難確定你是否拉肚子,如果派送或取得“藥丸”的診所或藥店就在村里,這個謊話穿幫的幾率就很高。同樣以上述的兩個借口來看時效,前者能夠使用的時間很短,最長不過三五天,否則村人會對你何以“長期”腹瀉起疑;吃藥丸應該有個期限,不能一年到頭都吃,但也不至于僅能持續數日,使用數周或數月大約是可以的,此借口的測試期限也相對地極長,村人只要有機會與“藥頭”接觸就能識破謊言。無論如何,被村人拆穿謊言的研究者,辛苦建立的形象立即蕩然無存,嚴重者有可能必須停止調查工作,即便是已經離村也會喪失未來回訪的機會。因此我個人的建議是,不要對村人及報道人隨意撒謊,勢非得已的借口也要慎重思考。

  田野調查者的形象經營是否不道德、應該被批評?曾有一位人類學研究所的學生將此種困擾告訴我,他的同舍、不同專業的室友譏嘲他,在田野點為了獲得資料要巴結、討好報道人,他的朋友也批評人類學者是不誠實的,為此他覺得深有罪惡感。我反問他人際關系中有什么是不必巴結、討好的?以大學生中常見的男女朋友關系論,從結識交往開始,雙方都要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真能不顧形象“坦腹東床”者能有幾人?而親如夫妻、父子、師生、朋友之間有可能百分之百的真誠相對、不互相討好嗎?更遑論同學、同事或其他更疏遠的人際關系。因此為了贏得報道人的信任,努力將最好的一面呈現出來并不可恥,只要事事留心、關心,不要做不受歡迎的客人,長此以往就會逐漸被村人接受。

  要做受歡迎的客人,首先要從不造成居停主人的困擾做起。很多過慣“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的人,住到別人家后,不自覺地要房東收拾吃喝過的杯盤碗盞,以及使用過的臥室、盥洗室。如果僅二、三日房東或許還可隱忍,時間長了難免開始抱怨,難免影響賓主關系,消息傳出,你在村人心中的形象自然也會受損。帶領學生做田野調查實習的教師,要隨時監督學生整理居住處,也要定時維護周圍的清潔衛生,臨走前更要將住處恢復使用前的狀況。做到這一基本要求后,要更進一步幫助房東及村人解除困擾,也就是下文第六節要討論的“將報道人的問題當成你自己的問題”。

  其次不能讓村人覺得你是搬弄是非的人。我老家有一句諺語:“說話要關后門!币馑际歉魤τ卸,你講的話可能有人碰巧聽到并傳播到別人耳中,因而造成風波。我帶領學生做田野調查實習時,學生在工作之余;ハ嘟粨Q資訊,有時甚至作為笑談之資,并不留心他們的談話是否會被村人聽到?梢韵胂笕绻写迦寺牭讲⒓右詡鞑サ脑,定會造成非常嚴重的后果,調查者會被村人視為不可信任的“廣播肉臺”,以后可能不會有人愿意與其交談。

  如果在做田野調查時能夠隨時謹記“不要造成村人的困擾”,以及能“將報道人的問題當成你自己的問題”,對于你今后為人處世的成功一定會有幫助,這就是“學做田野調查就是學做人”(第六節將再進一步討論)的道理之所在。

  四、將陌生人變成報道人

  一個剛進入田野點的研究者,經常會碰到被冷漠對待的問題,雖然盡力想與村人親近,得到的往往是敷衍了事、缺乏誠意的回復。一位人類學者與其妻在印度尼西亞的巴厘島(Bali)做調查的初期經驗是很經典的。巴厘人對他們視而不見,在路上碰見的村人“似乎是望穿(他們),將焦距對準(他們)身后數碼之遠的樹木或石頭……如果(他們)能夠逮到坐著或靠墻而立的村人,他可能緘口不言或只含糊地說出巴厘人的終極廢話‘是’”[3]412-413。對于做田野調查實習的初學者來論,這樣的狀況常會造成恐慌,尤其是實習的時間僅有短短的一周或一旬,每一次挫折代表的都是時間的流逝,因此越是找不到可訪問的村人,越是急著抓到人就提出一連串的問題,對陌生的村人不斷提問則造成更多的猜疑,形成惡性循環。

  首先我們要意識到,固然田野點的每位村人都可能成為報道人,但對村人來說,突然竄入的田野調查者是不折不扣的陌生人,一個到處打聽提問的陌生人是令人不安的。雖然教科書或教師常會叮嚀初學者,田野點由老到小每個村人都可以為師,我們卻不能忽視要將村人從陌生人轉變成報道人是有一個過程的。簡而言之,陌生人必須先轉化為熟人、友人,才能進一步成為報道人。

  任何田野調查者從一進入田野點開始,必須每天在村寨的大街小巷不斷穿行,見到冷漠的村人要禮貌地招呼,但不要隨意開口提問,每日數次的“散步”是田野調查重要的奠基工作,千萬不要因為無法找到人交談訪問而放棄。在田野點不斷地穿梭有很多目的,首先是讓村人對于調查者不再“面生”,漸漸“面熟”,如此才能慢慢祛除陌生感,進入熟人、友人的階段。其次每日數次的“閑逛”可讓村人習于調查者的存在。調查者固然在研究調查點的村人,村人也在研究調查者,一個入村后即深居簡出的陌生人,只會加深村人的疑忌,無益于雙方的了解及互信的建立。最重要的是田野調查貴在觀察到真正的行為,而非掩飾、修飾的行為。村人初見調查者出現,其言行一定會受到干擾影響,但是見過數次后,調查者的出現變成例行公事,村人慢慢習慣、麻木而安之若素,最后調查者的出現并不會打斷村人正在進行的交談或互動。經,F身的調查者對村人的言行不會完全沒有影響,但肯定會減低干擾的程度。

  每日數次對田野點的巡行,還可熟悉田野點的地形、地貌以及各種建筑物及重要地標的位置,并標示于村落圖上。如果村中并無現成的地圖,也沒有衛星定位儀可用,村落圖的繪制就是依靠每日的觀察及記錄,從無到有慢慢累積。每走過一趟,村落圖的標示都要有所增刪修飾,直至山丘、河流、巨石、大樹、道路、橋梁、渡口、水井、廟宇、祖祠、學校、警局、住宅、商店、田地等與村人生活有關的天然及人造地上物,都能在圖上顯示。村落圖在田野調查進行時、調查結束整理資料及撰寫田野報告時都非常重要,為免偏離主題在此不再多談。

  對于田野點地理環境的確實掌握,有助于田野調查的成功。報道人提供資料的內容不外村中的人、事、時、地、物,訪談所得的資料有很多會牽涉村中的地理環境,例如“祖祠后的三合院”“村口的店鋪”“山腳的土地公廟”等。調查者若掌握了村落圖,對其上的重要地標了然于胸,自然能了解報道人所述,報道人也能夠與調查者逐漸產生“自己人”的感覺。反之對于田野點的地理知識茫無所知,而要“每事問”(祖祠在哪里?什么店鋪?),訪談效果自然是事倍功半。所以即便村政府、派出所或其他機構中有現成的村落圖可借用,也不能省去在村中穿梭認識、熟悉環境的功夫。

  五、幸運的一夕破冰

  初入田野時每日看似漫無目的的閑蕩,是和報道人建立關系的重要步驟,報道人會從對研究者的冷漠逐漸轉為熱情的接納,有時機緣巧合這個破冰的過程是突然發生的,前述Geertz在巴厘島的經驗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Geertz夫婦進入田野十余天后,巴厘人一直將他們視為“一片云或一陣風”似的并不真的存在,但是一場斗雞迅速將情勢改變。

  斗雞在印尼是違法的,但是巴厘人樂此不疲,也引來多數成員是爪哇人的警察不斷地突擊斗雞場,并逮捕、懲罰參與斗雞的巴厘人。Geertz夫婦躬逢其盛的一場斗雞,因為是為村中的學校募集資金,而且警察也已經“打點”好了,所以并非悄悄地在不引人注目處進行,而是在村中的廣場大張旗鼓地廝殺。斗過三個回合后,突然一卡車揮舞槍支的警察沖入場中,可以想見雞飛狗跳的場景。Geertz夫婦也雜在四散奔跑的村民中逃離現場,在慌不擇路的情況下尾隨一位村民進入他家。主婦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地迅速清空一張桌子,鋪上桌布,擺出三張椅子及三杯茶,三名“逃犯”立刻落座品茶。不久后一名警察入屋查問,盡管五分鐘之前他們并未交談過也不算彼此認知,屋主竟然可以將Geertz在村中的目的清楚交代,并鬼話連篇地撇清他們三人與斗雞完全無關,警察只好悻悻離去。隔日Geertz夫婦成為全村的焦點,到處受到熱烈的歡迎,他們如何驚慌失措地竄逃、如何愚弄警察的盤查等細節,不斷地在村人間傳述。從此他們不再是視而不見的人,與村人間無形的藩籬也在一夕間消失無蹤[3]414-416。

  我個人田野調查時也有幾次幸運被接納的經驗。我在臺灣高山族某個村落做研究時,前兩個月也是受到村人“相敬如冰”的待遇。有一日我照常在村中“壓馬路”,遠遠望見幾位年輕人在路邊交頭接耳。我假裝不經意地經過他們,但以眼角的余光看到他們相偕進入一棟房屋。我如常環繞村道一周后直攻目標,走到他們進入的房舍探望,屋中有四人在打麻將,另一人在旁觀戰。他們見我探頭,一臉尷尬地說:“過年了,打個小牌玩玩!辈栁視粫,要不要加入戰局,我同意之后,其中一人讓位給我。打牌間總會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近午時他們邀我共餐,我就老實不客氣地叨擾了。三杯下肚后,有人說村人一直認為我是調查局的密探。我大為吃驚,因為我已一再向村人表明臺灣大學研究生的身份,甚至也出示過我的學生證。他們的推論很簡單,我一到就住進村辦公室閑置的值夜室,每日只是無所事事地在村中閑晃,似乎衣食無慮。至于學生證,對調查局的密探來說是唾手可得的。我反問為何推翻他們之前的推測,答案很簡單:“調查局的不會和我們坐下來打麻將!睆哪翘熘,我在村中不再是被敬而遠之的陌生人,而是到處受到歡迎的客人。

  另一個與田野點的居民隔閡瞬間冰釋的案例,發生在臺灣北部的一個農村。我們田野調查的據點是一座很大的三合院,其中住著叔侄堂兄弟好幾戶數十口人。雖然每日進出碰面打招呼,但關系就維持在基本的禮貌互動上,直到一個事件的發生,讓房東與房客的關系很快地水乳交融。當時臺灣農村還是使用以柴草為燃料的土灶炊煮,割下的稻葉稻稈捆扎堆成垛,以便主婦隨手可取,我們住屋的背后即有一大垛。某日下午,我們一群人在屋內突然聽到外頭人聲鼎沸,原來有孩童在稻草堆下玩火,不慎引燃,火勢很快威脅到緊鄰的房屋。幸好屋前就有一個大水池,所有人立刻七手八腳取水滅火,人多好辦事,總算有驚無險,將火撲滅。大家驚魂甫定坐下休息時,發現每個人在穿行飛揚的稻草灰救火時都成了大花臉,彼此互望都忍俊不住開懷地笑出來;當然從此以后我們與大院中的每戶人家都親如家人,沒事時互相串門子閑聊,對于我們提出的問題他們也都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六、辛苦的逐漸融冰

  當然并非每個從事田野調查的研究者都會與研究點的村人有“一夕破冰”的機緣,類似的機緣常是可遇不可求的,不僅何時發生無法預見,甚至是否會發生都難斷言,因此期待這樣的“好運”出現是不切實際的,特別是僅能停留一周或更短時間做田野實習的學生,經常只能靠鍥而不舍努力,才能逐漸解除村人的戒備之心。誠如Bernard田野調查法的教科書所言:“閑蕩可以建立信任或投契,信任是從你出現時普通的交談及行為產生!盵1]277“逐漸融冰”也就是從每日數次的閑蕩中慢慢達成。

  當研究者不停地在村人面前出現,原本的“面生”很快轉變成“面熟”,村人的戒備心也會因之松懈,遲早有人會愿意出言與研究者搭訕。在正式交談前,無可避免的是研究者必須“自我介紹”,亦即身份(某校某系某年級學生,何省何縣人等等)與意圖(做歷史文化的調研)的簡單說明。當然好奇的村人可能會提出更仔細的問題,所以事前要準備好介紹詞,絕對不要信口開河順口瞎編。切記村人之間會交換對研究者的“情報”,如果甲村人聽到的“介紹詞”內容與乙村人聽到的出入極大,研究者的誠信即被打上問號,不利投契的建立。

  田野調查的新手特別要注意Bernard所謂的“普通的交談”,意即一般性的閑聊,而非拿出筆記本、提出調查者研究的問題,并將得到的答案記在筆記本上。過早進入正式訪談、提出問題很容易讓村人再生警戒心,破壞彼此間互信的建立。但通常的閑聊也很難避免對話者彼此之間互相提問,注意談話的主題必須是村人可能感興趣、可以隨性發揮的,而且調查者也須對話題的內容有所貢獻。

  有幾個話題可以打開話匣子,“天氣”就是其中之一!斑@里這個季節都這么熱(或冷、多雨、陰晴不定)?”如果氣候是反常的,可以接著問平常應該是何種狀況、這樣的氣候異常對于作物的影響如何等。調查者在適當時機可談談自己家鄉(或現居城市)的氣候特色,兒時氣候與現在的比較等,形成有來有往的交流。倘若交談是在對方的住宅周邊或屋內,可以稱贊其住屋很大很漂亮或其它切合實情的贊語,千萬不要言不由衷;也可談談建屋的艱苦過程,例如資金的籌措、建材的置備、實際建屋工作的甘苦等;同樣也要說說自家的狀況。如果在屋內看見全家福照片、學生獎狀等,則可與屋主談談其子孫,在鄉或在外地就學或工作、返家探親頻率等;相應的調查者可以自身為人子孫的立場發言,談談在外生活的甘苦、對家鄉及親人的思念等。當然以上所舉僅供參考,與初次接觸的村人聊天,不能死記上述例子,生搬硬套。倘若話題可以帶到自己的研究主題,也可適度地提出幾個相關問題,但只宜點到為止,不要急于追問。

  經過第一次交談的村人,可以發展成為熟人進而成為報道人,在結束談話告辭前,必須做好加深關系的準備,對他/她表示聊得愉快并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如果田野調查的時間短暫,“約會”的時間要盡量密集。一起閑聊二、三次后即可見機行事,提出正式訪問的要求。前述閑聊是非正式訪問(informal interview),所獲的有用資料在離開談話現場后才加以記錄。正式訪問(formal interview)依研究者對問題及答案的控制程度又分成無結構訪談(unstructured interview)、半結構訪談(semistructured interview)及結構訪談(structured interview)①,基本上是報道人同意研究者采用紙筆或攝像、錄音設備記錄的對談。觀察與訪談所獲是人類學田野調查的兩大主要資料來源。

  除了在閑逛時消極地等候好奇的村人搭訕外,還可采取兩個積極的作為。在村中閑逛時可以發現某些公共場所(例如老人會、祠堂、村廟、涼亭、大樹下等),經常有很多人聚集,你可以加入其中,旁聽村人的聊天。一個外地人的出現很快引起注意并出言探詢,你可順水推舟自我介紹。倘若你的出現一直無人關注,你可在他們談話中適當時機插話參加討論,自然能引起注意。其次是在閑晃時尋找你能出手助人的機會,例如有人在菜地中拔草、屋旁挑撿茶葉、路上背負重物等,你可主動上前施與援手。除非是性情極端內向的人,否則受助者一定會在你幫忙工作的同時與你閑聊。這兩個策略通常都能引人與你搭話,打破在村中無人聞問的僵局。

  在個人的田野調查及教學經驗中,我體會到與報道人建立投契的一個重要原則,就是“將報道人的問題當成你自己的問題,報道人也會將你的問題當成他的問題”。我一位學生的故事可對此原則做具體的注解。2010年我帶領廈門大學人類學系學生在東山做田野調查實習,馬曉東研究的主題是意外死亡的葬禮。一般葬禮可以找到的報道人較多,只要曾經參與過親友葬禮者都能提供一些資料,但“橫死”的案例不常見,所以不易找到可以提供橫死儀式資料的報道人,比較可靠的資料來源是主持儀式的道士。當時東山鮑魚養殖業十分紅火,曉東找到當地最常受邀主持喪儀的鄭道長時,他正忙著趕建鮑魚養殖池,根本無暇也無意愿接受訪談。曉東找我討論他遭逢的問題,并尋求我的意見。我告訴他有兩個選擇,其一是勤跑鄭道長家,一得空就訪問他,可能可以得到一些敷衍性的回復;其二是先別管他的研究,盡心盡力幫忙將鮑魚池建好,即便整個實習期間比其他同學獲得的資料少,卻與鄭道長建立真正的投契,未來能隨時回訪或以電話訪談補充不足的資料。曉東選擇后者,每日早出晚歸不是帶著筆記簿做訪談,而是搬運沙石水泥,與鄭道長一起修筑鮑魚養殖池。最后鄭道長不僅將相關儀式的所有科儀本借給曉東,而且不厭其詳地加以解說,其中應用的紙扎法器無法以言語形容,他干脆做出實物讓曉東拍照。

  曉東先將報道人的問題(趕建鮑魚養殖池)當成自己的問題,在盛暑盡心盡力地幫工,增添一個年輕力壯的幫手,肯定對鄭道長的工程進度大有幫助。鄭道長也能意識到,曉東在水泥沙石中忙碌的同時,他的同學已經搜集數個星期的資料,曉東缺乏資料的問題顯而易見,這時輪到他將曉東的問題(需要非正常死亡葬儀的資料)視為自己的問題,竭盡所能幫曉東寫出一篇出色的報告[4]。

  七、翻譯與語言學習

  田野調查必須面對語言的問題,不僅在少數民族地區研究者與被研究者彼此言語不通,即便在不同省份或縣市的漢人村落做調查,也常是方言歧異,各說各話,因此在訪問僅會說當地語言的報道人時,就必須仰賴翻譯?煽康姆g及報道人是田野調查成敗的關鍵,尤其是短期的調查,與一位或數位翻譯培養建立穩固的關系,是進入田野點的首要任務。

  一般來說,田野點小學四年級以上的學生,普通話都能達到良好溝通的程度,而且放學之后的學生也較有空閑,中、小學生較樂意與大學生交往,因此是方便的翻譯人選。如果能找到當地教育水平較高的年輕人(甚至中、老年人),可以進一步設法游說他,引起他對本地社會文化研究的興趣。如果成功做到此點,你獲得的不僅是一名熱心盡責的翻譯,也可能培養成一位土著人類學者(native anthropologist),在替你的訪問工作做語言翻譯之余,他還會努力自行訪問村中耆老,對于你訪談中未有答案的問題繼續探索,協助你更深、更廣地發掘資料。與翻譯建立投契的問題,基本上與報道人無異,在此不擬贅言。

  雖然大多數的田野調查都需要翻譯的幫助,田野點當地語言的學習卻也是人類學者必備的技能,能講一些當地語言對于你與村人間關系的建立肯定大有幫助,同時也能避免報道人、翻譯有心或無意的蒙混。由于對土著語言的了解不足而采用錯誤訊息的現象(例如Margaret Mead的Samoa研究),Brislin等人稱之為“傻瓜的誤差(sucker's bias)”[5]。我個人的經驗是,翻譯常會基于主觀的意識“過濾”報道人的陳述,而非全盤、忠實的直譯,如果你能掌握相當數量的關鍵詞,就能指出翻譯遺漏的部分。經過幾次的糾正后,通常翻譯會逐漸配合(否則你就要考慮更換翻譯)。田野調查的老手、會數種田野點語言的Bernard曾揭示他學習新語言的秘訣是詞匯的增加,并盡可能模仿村人的發音、語調、手勢以及其它肢體語言說一點什么。其次是擴展你對村人慣用語的使用,引起村人的反饋,愿意多用當地語言和你交談,你的語言能力也會逐漸提升[1]272-273;旧峡梢愿爬閮牲c,首先你對當地語言的詞匯增加到某一程度,當地人講的一句話中你聽懂三五個詞,其意思應該大致可以掌握;你從各方面模仿當地人說話的方式,會讓當地人誤以為你已能講他們的語言,而愿意和你多講,增加你練習的機會及進步的空間。

  我在做田野調查的過程中,曾經發展出一個做系譜的方法,只要學會田野點語言的三個基本句及若干詞匯,即可不必仰賴翻譯,自行與報道人用當地語言做系譜資料的搜集。這個方法的使用,正好與Bernard提示的相合。由于三個基本句可以發展出各種探尋系譜資料的其他問句,只要報道人仍有提供資料的潛力,學會這方法的研究者可以與他不停地對話[6]。我在臺灣泰雅部落使用這方法,讓很多老人誤認我會講很多泰雅話,所以常找我聊天,我的泰雅語能力因之得以加強。我到雅美族部落做研究時,也想用同樣的方法訪問老人,不過提及逝去親人的名字是雅美社會的禁忌,要搜集系譜資料只靠“三板斧”是不夠的;加上當時大多數的雅美人都能講一些普通話,常常不耐煩聽我結結巴巴的雅美話,很快以普通話打斷我,讓我們的對話轉入另一個“語言頻道”。雖然我在蘭嶼停留的時間是泰雅部落的一倍,我說雅美語的能力遠低于說泰雅語。但每日不斷地聽聞、記錄雅美語,我的雅美語詞匯還是能夠日漸積累。在田野調查的后期,雖無法完全聽懂雅美語,至少可以掌握村人講話的主題,在訪談時也能指出翻譯疏漏未譯的某些報道情節。

  八、結語

  本文是長時間觀察、聆聽初學田野調查的年輕學者的問題,并根據個人四十余年實際田野工作的經驗所做的解答。常言道: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做田野調查更是如此。首先要根據個人的興趣、能力、資源決定研究的主題,并選擇一個合適的田野點;進入田野點后要先設法與村人建立互信,而非立即到處東問西問,許多新手常因太過急切提出問題,造成村人疑慮而不自知,導致后續調查工作的困難。本文總結出的一些參考原則,對于初學做田野調查的學生應該具有引領的作用。

  人類的社會文化行為多彩多姿,研究社會文化的方法或指導原則不能拘于一格,任何一種研究方法或研究指導原則都不能放諸四海而皆準。以田野調查者都會做的人口普查為例,研究者可借此走遍全村并和大多數村人見面、談話,讓他們同樣有機會問你問題,也是一個與村人建立投契的良機,但因做人口普查,你可能被懷疑是在做間諜的刺探工作[1]270。我們在福建的七、八個農村做田野調查時,學生也都做過家戶人口普查,大多數情況一如Bernard所述,確能增加學生與村人的交流互動;但在某個村子家戶訪問剛開始,即被誤認是為抓超生的計生辦調查,當時只好暫時停止,在更多的疏導說明后再繼續。因此讀者一定要注意,前人歸納出來的田野工作原則固然有參考價值,卻不能不處處留心,常做因時、因地、因人、因事的調整。同時也如同Bernard[1]一再強調的,田野調查一如其他的手藝(craft),要不斷地磨練才能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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