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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當代鬼傳說之概念指涉

來源:《民俗研究》2019年第4期       發布時間:2019/7/30 14:12:35

  關于鬼故事,俄國學者李福清(B.Riftin)曾在書中提道:俄羅斯民間將其稱為bylichka,意思是真實非虛構的小故事,且鬼故事一般講述的不是過去的事情,而是現在發生的,仿佛講述者親身經歷或是看見鬼的人轉述給他的。1這些特征是人們對鬼故事最普遍的認知,值得深究的是,鬼故事既以超自然的鬼魂為敘事主體,描述的是生者遇鬼的靈異體驗,按理應歸為幻想型故事,但我國民間流傳的部分鬼故事卻具有鮮明的時代性色彩,加上講述者親身經歷的寫實感,讓人們常對情節信以為真,將其視為真實發生的社會事件,如此一來,在敘事類型和敘事特征上不免存在矛盾,并使鬼故事、都市傳說和謠言之間有界限模糊的現象。由于國內對鬼故事的研究成果相當罕見,現有的期刊論文也普遍存在概念缺失的現象,故本文將以都市傳說的理論為基礎,針對我國當代以鬼魂為敘事主體且強調真實性和恐怖感的敘事類型提出鬼傳說的概念,并加以分析探討。

  一、何為“鬼傳說”?

  神秘莫測的鬼,具有獨特的文化魅力,從古至今吸引無數人為之著迷。在學術界里,也有許多學者對鬼充滿研究熱忱,其中徐華龍是國內研究鬼文化的代表學者,出版過一系列相關專著,計有《中國鬼文化》《中國鬼文化大辭典》《西方鬼故事》《鬼話連篇》《鬼學全書》《中國鬼故事》《鬼學》等書2,其鬼文化的研究視角主要是圍繞著:鬼的由來、鬼的歷代形象演變、鬼在文化風俗中的角色、鬼與宗教信仰的關系、鬼與祭祀儀式的關系、鬼與社會思潮的關系、中國鬼話的定義、中國歷代鬼話流變、中國傳統鬼話分類、中國鬼文化對文學藝術的影響等。在此基礎上,本文將避開研究成果相對豐富的話題,以乏人問津的當代鬼傳說為主要論述對象。

  筆者曾在論文中將以靈異事件為情節核心并強調真人真事的民間敘事類型定義為“恐怖傳說”3,但考慮到近年來,國內以“犯罪謀殺”“意外事故”“食品安全”為主題的敘事類型有逐漸增加的趨勢,而這些內容也同樣具有恐怖驚悚的敘事效果并重視真實性的塑造,為使研究對象更加明確,便將原先的名稱更改為“鬼傳說”,表明專以流傳較廣的人類鬼魂為敘事主體。而之所以不使用靈異傳說或超自然傳說的名稱,正是因本文暫不將神仙和精怪列為研究對象。為明確區分鬼魂和精怪之別,筆者便進一步提出“默認機制”的概念:由于在精怪傳說的敘事傳統中,講述者多會于行文中明確交代或刻意泄漏精怪的整體或部分特征,如狐貍的尾巴、老虎的爪子等等,來提示該角色為精怪;故倘若該篇傳說中未出現對敘事主體具有精怪特征的明示或暗示,便可將其默認視為鬼傳說而非精怪傳說。而位列仙班或是有明確職能和信仰體系的敘事主體,筆者即理解為神仙傳說而非本文重點關注的鬼傳說。

  由于從敘事特點和功能而言,鬼傳說可歸入都市傳說(Urban Legend)的范疇,屬于其下恐怖傳說的亞類型之一。故筆者參考西方都市傳說的時代性特質,以國內改革開放、經濟起飛,社會發展邁入現代化階段為分界點,此前的傳說即是中國傳統鬼傳說,之后的傳說便為中國當代鬼傳說,其傳播方式包括口頭、書面、網絡及影視媒體等。

  關于中國當代鬼傳說的外部特征,筆者概括為15點:

  (1)以超自然的鬼為敘事主體。

  (2)貫徹“死生有別”的傳統觀念,亡者和生者的界限壁壘分明。

  (3)承(2),故生者若和鬼接觸,便會導致驚嚇、傷亡等不幸事故。

  (4)承(2)(3),故生者若知曉亡者的鬼魂身份后,便不會出現人鬼相戀、人鬼交好的情節內容。

  (5)承(2)(3),以此觀念為基礎,強調并實現恐怖感的敘事效果。

  (6)核心情節必發生于近期、當下,而非“很久很久以前”或古代任一時期。

  (7)承(6),故核心情節多被強調為講述者自身經驗或是其周遭認識之人所親歷。

  (8)承(6)(7),以此背景為基礎,強調并營造真實性的敘事效果。

  (9)主要敘事目的為休閑娛樂,并在社交場合中起到人際關系的維系作用。

  (10)承(9),有“道德懸置”現象,不以懲惡揚善等道德教化為主要敘事目的

  (11)不試圖解決人鬼間的沖突,反而多突顯二者間的對立矛盾。

  (12)承(11),故傳說主人公多以程度不等的驚嚇或傷亡為結局。

  (13)承(11),倘若有化解人鬼沖突的情節,多輕描淡寫一帶而過,不會成為主要內容。

  (14)在最短情節中具備起承轉合,能形成邏輯結構完整的敘事。

  (15)在確保傳說的母題、情節基干、敘事功能得以正常發揮作用下,對“實名”的使用有選擇的彈性。

  綜合以上數點可推論,當代鬼傳說是一種在短小卻結構完整的敘事篇幅內,以超自然的鬼魂為敘事主體,通過強化人鬼差異所帶來的矛盾危險以及真人真事的情景渲染,來激發閱聽人4緊張不安和感同身受的聯想,由此營造恐怖感與真實性的敘事效果,進而實踐人際交流的娛樂目的。因此,總是斷簡殘篇的謠言,或天馬行空、架空現實的故事,及強調靈驗性、以勸善為宗旨的神仙傳說皆不在本文關注的鬼傳說范疇之內。

  相較于古代文學中的文人作品,當代鬼傳說在國內學界一直處于邊緣,可見的研究論文相當稀少,F有成果中,張婷明確限定其論述對象為都市傳說中的校園恐怖傳說,并先后運用海默斯(Dell Hymes)的言語分析模式和鮑曼(Richard Bauman)的表演理論來解析恐怖傳說在校園講述時的情境和特征,并在此基礎上指出在口頭傳播之外的網絡傳播渠道有“拒絕交流”的差異。5趙莉則主要是從網絡文學的視角來分析鬼故事流傳的現象、特征和影響,但由于作者過于篇重對載體——網絡的論述,從而在材料使用上出現民間文學和作家文學雜糅的現象。6楊斯康同樣選取網絡鬼故事作為研究對象,并將收集到的鬼故事從空間變化和人際關系的互動層面來探討人們的心理健康和精神狀態。7而甘露直接將靈異傳說和都市傳說畫上等號并嘗試對國內靈異傳說進行分類,顯見作者受美國學者布魯范德(Jan Harold Brunvand)的影響,但卻未能將西方理論和國內文化現象做出有機融合,遂在分類中出現如外星人、吸血鬼等外國傳說。8李娟以筆仙傳說為研究對象,系統地梳理古今中外的扶乩文化和研究成果,在自身的個案分析中,雖借鑒西方學者琳達·戴(Linda Degh)與安德魯(Andrew Vazsonyi)關于傳說(Legend)與事實(Fact)需通過傳說實踐(Ostension)來完成互動關系的觀點,但作者并未實際于田野中觀察人們如何用行為事實來展示筆仙傳說,而是將此理論化用為傳說的主人公在情節中親身實踐筆仙傳說的解釋。9馬星宇曾撰寫兩篇以山東大學流傳的校園恐怖傳說為主題的論文,文中將校園恐怖傳說定義為是在大學生群體中廣泛流傳、以大學校園為背景的帶有恐怖、靈異、神秘色彩的傳說,并將其分為三種類型,其中一類即為鬧鬼傳說。作者從網絡文學的視角來延展校園恐怖傳說的思路,在身份標識、文化認同的功能論述上,雖加入口頭文本向文字文本轉換的觀察和思考,但同樣對網絡表現形式的論述著墨過多,故對傳說本身的特點分析則顯得相對薄弱。10

  由此可見,近年來,當代鬼傳說作為學術話題在青年學者間開始引起較多的關注,但可見的研究成果多為碩士論文,未形成共識也未見擲地有聲的創新論述,其中仍有許多值得研究和尚待商榷之處。比如在最根本的名稱使用上,在上引的期刊論文中便眾說紛紜,如恐怖傳說、鬼故事、靈異傳說等等,未有定論,也未見一人對其研究對象提出明晰的概念定義,更遑論對各個名稱間的異同比較。因此,本文既將鬼傳說作為主要研究對象,首要工作自是對其進行明確的概念界定。

  二、當代鬼傳說與傳統鬼傳說

  由于古代鬼傳說一詞易產生時代的局限性誤導,且為體現都市傳說反映現代化進程的特點,以求更有效地反襯當代鬼傳說的當下性,故本文將大陸1980年以前,港臺1960年以前,符合鬼傳說定義的敘事類型稱之為傳統鬼傳說。換言之,時代特點的體現是當代鬼傳說和傳統鬼傳說最顯著的區別,如以傳統鬼傳說《謝彥璋》為例,傳說先交代謝彥璋近日遇害身亡,其生前每日都要吃鱉,而傳說主人公是一名漁夫,某日天未亮時便準備出門捕鱉,結果在路上遇見一人,他對漁夫說:

  “子若不臨網罟,則贈子以五千錢,可乎?”漁人許之,遂獲五千,肩荷而回。比及曉,唯呀其輕,顧之,其錢皆紙矣。11

  該篇傳說所使用的“現金變冥紙”情節母題也可見于流傳于近代的傳統鬼傳說,如《買燒餅的人影》就描述每天凌晨四點都有一名女子會去燒餅店買餅,某次該女子離開后,老板將她付的兩個銅錢放入水盆,結果竟皆化成香灰,眾人便沿路跟蹤女子,最后在一座新墳里發現一個剛出世的男嬰。12這篇傳說的母題發生了變異,鬼魂所支付的現金最終不是變為冥紙,而是化作香灰。盡管如此,這仍是識破鬼魂身份的關鍵情節。而沿襲到當代鬼傳說后,則如《手里的20塊錢》中是描述一位出租車司機某晚收工前載到一名女乘客,到目的地后女人回家拿了50元讓司機找20元,隔天司機發現錢盒里多出一張冥紙,輾轉得知昨晚的女乘客幾天前已過世,最后司機去太平間確認,竟看到尸體手里握著20元找零。13

  借由對相同母題不同時期的敘事文本進行比較可知,主要情節皆為現金變成冥紙,傳說主人公都是事后獲知鬼魂的真實身份,且這三篇傳說都著力渲染事件的真實性,而非強調善惡報應的觀念。由此可見,在情節結構、敘事手法和母題型態上,鬼傳說不論傳統或當代,皆是一致的。二者最明顯的差別就在于,傳統鬼傳說保留了舊時的社會情狀和人們的認知經驗,從今天的視角來說,起到從側面記錄、還原部分歷史的作用。而當代鬼傳說則會因時代變異而做出細節的調整,如銅錢換成紙鈔,以出租車取代人力車等等,包含鬼母產子此類過時且影響合理化的情節則被刪除,體現出現代化后傳說自身因時制宜的進化歷程。由此可知,在排除時空背景的條件后,當代鬼傳說和傳統鬼傳說在敘事手法和特點上是相通且有延續性的。

  我國以古代鬼傳說為主題的科研成果相當豐富,一般從宗教學、文學、語言學等層面切入,在此便不逐一贅述。雖然古代鬼傳說的研究成果豐碩,但以民間文學為視角,結合傳說文本和鬼魂主題作為研究方向的論述卻著實不多,尤其將古今鬼傳說比較分析的情況則更為罕見,這體現了國內鬼傳說個案研究不足的現狀。

  傳統鬼傳說和當代鬼傳說的比較是歷時性的,而從共時性的層面來看,因主題內容、表現形式、敘事目的的相似,我國當代鬼傳說常和其他口頭敘事文本混為一談。但實際上,鬼傳說和它們存在根本或部分的歧義,為了進一步厘清鬼傳說的定義及所指,下文將對鬼傳說和其他易混淆的敘事類型進行比較論述。

  三、當代鬼傳說與都市傳說

  都市傳說14是帶有諷喻意味或神奇色彩的、新近發生(或未經證實)的現實故事。151968年,多爾森(Richard M.Dorson)首先在《我們的活態傳統》(Our Living Traditions)使用“Urban Legends”術語,把它看作是人們生活中依然活著的傳統的一部分。16學界研究都市傳說最具代表性的學者為布魯范德,其于1981年出版的《消失的搭車客:美國都市傳說及其意義》(The Vanishing Hitchhiker:American Urban Legends&Their Meanings)17成功地把都市傳說的概念介紹給社會大眾,并將都市傳說分為六大類:

  (1)經典的汽車傳說

  (2)鉤子和其它少年恐怖傳說

  (3)可怕的污染

  (4)尸盜

  (5)令人難堪的裸體

  (6)購物的噩夢18

  研究方法與布魯范德相近的學者維若妮卡·坎皮農·文森(Veronique Campion-Vincent)和尚布魯諾·荷納(Jean-Bruno Renard)二人于1992年合著了《都市傳奇》(Légendes Urbaines),也嘗試為書中論述的所有都市傳說分類:

  (1)警告的傳奇:《生吞活物》《不由自主的食人族》《小魔怪效應與新科技的危險》《電焊工人的隱形眼鏡》《浸有LSD迷幻藥的包裝紙》《微波爐里的貓》《老鼠骨頭與不潔的食物》《被偷走的腎臟》《大賣場里的毒蛇》以及《被紫外線燈烤熟的少女》。

  (2)社會抗議與動員的傳奇:《摧毀云霓的飛機》《神秘的貓科動物》《浸有LSD迷幻藥的包裝紙》與《放生的毒蛇》。

  (3)驚嚇的傳奇:《攔路搭便車的鬼魂》《嬉皮士保母與烤熟的嬰兒》《鐵鉤殺人魔》《都市躁狂癥》與《戴著鐵鏈的流氓》。

  (4)幽默的傳奇:《火雞脖子》《坐在金龜車上的大象》《被偷走的祖母》《倒霉的水電工人》與《強力黏膠復仇記》。19

  作者坦言此分類有些刻意并過于簡化,且這和布魯范德在《美國都市傳說及其意義》中的分類實為大同小異。顯而易見,就文本內容而言,都市傳說的理論是針對歐美當代流傳的各種民間敘事所提出的,其為一種集合式概念,發揮著統合歸類的作用,其下涵蓋各式情節母題及敘事效果的文本內容,如社會事件、笑話、謠言、緋聞,等等。值得注意的是,在歐美學者所搜集的都市傳說中,數量最多、流傳最廣的鬼傳說便是《消失的搭車客》20,其余目前可見的有《幽靈馬車夫》《哭泣的女人》《汽車里的死尸》《鬼魂為垂死之人求助》《地獄之井》《血腥瑪麗》共六類鬼傳說。21盡管如此,布魯范德認為超自然傳說應該有屬于自己的集子、百科全書和索引,有些現代民俗學者也并未局限于這幾個類型,而是在其都市傳說集子中列入更多的超自然傳說,如比利時的民俗學者斯特凡·托普(Stefaan Top)在最近的一本著作中,便在第三部分“恐怖故事”中增加了一個“鬼故事”的分類目錄。22國內學者魏泉在《若有若無:中國大學校園傳說的個案與類型》一文將校園流傳的傳說做出分類:

  (1)確有其人其事的佳話和軼聞

  A教授的傳奇與軼事

  B北大、清華廚師自修英文成才

  C“五張半的故事”與大學生的刻板印象

  (2)有其事無其人

  A從軍訓中的“首長更黑”到“不會說話的大學校長”

  B考場用手機作弊的故事與學風變遷

  C艾滋病患者扎針與校園恐慌

  D廈門“大學男生被色誘偷腎”

  (3)人鬼情未了:大學校園的鬼故事

  A“一條辮子”女鬼:香港到大陸的新聊齋志異

  B風水·尸體·墳地

  C尸體解剖和下鋪的姐妹23

  從以上分類方法上能看出作者受布魯范德之影響,更重要的是,魏泉將鬼傳說拎出來和另外兩類傳說并列,顯見國內外學者對當代鬼傳說的搜集整理是有一定共識的。而魏泉的分類方式也揭示了一個文化現象:中西在都市傳說,尤其是恐怖傳說的內容上各有側重和偏好,我國是以鬼魂為主題的傳說較為普遍,歐美則以謀殺犯罪為主題的傳說為多。此差異我們從上文引用的法國學者文森和荷納對都市傳說的分類中可窺知一二,且我國的鬼傳說在情節內容上還有更豐富的表現形式,現有的理論方法實未能顧及其全面性。

  鬼傳說既作為都市傳說下恐怖傳說的亞類型之一,它和都市傳說中其他主題的恐怖傳說之間有何差異?下文以“接電話”的情節母題為例,嘗試對鬼傳說和恐怖傳說進行比較:

  我國當代鬼傳說《12點的電話!》描述說主人公連續三天的午夜十二點都會接到一通神秘電話,且電話的另一端都能準確地告訴主人公隔天考試的答案,事后主人公不斷追問其身份才知道對方是已逝世的好友。24而歐美恐怖傳說《孩子的計時保姆與樓上的男人》則是描述一名年輕女孩在別墅里照看三個年幼的孩子,當孩子在樓上睡覺時,她便在樓下看電視,過程中電話響起三次,女孩接起后電話另一頭都只傳來歇斯底里的笑聲,最后發現電話是兇手在殺害三名孩子后從屋內二樓的分機撥出的。25

  可以發現,在使用相同母題的敘事下,鬼傳說是以破壞既有的現象認知與生活經驗來形成現實與超自然之間的矛盾,像該篇鬼傳說便是鬼魂借聲音的形式來表現預言的情節,最后鬼魂采用自報家門的方式讓傳說主人公和閱聽人知曉真相。而恐怖傳說則是以觸犯道德層面上的規范或禁忌來構建受害者和加害者之間的沖突,如這篇恐怖傳說正是因為傳說主人公在工作時怠忽職守才導致悲劇的發生,進而達到警示意義。換言之,同為都市傳說的鬼傳說和恐怖傳說盡管在敘事上都強調真實性和恐怖感,但前者演繹的多為靈異現象,后者講述的則是社會事件,兩者在情節內容的選擇上有本質的不同。

  除此之外,鬼傳說和恐怖傳說在敘事手法上也有顯著的差異。民俗學家尼克萊森(W.F.H.Nicolaisen)在研究美國都市傳說時曾提出“推延”的概念26,即講述者故意將影響情節發展的關鍵因素拖延到傳說結束時才會告訴聽眾,像上述恐怖傳說《孩子的計時保姆與樓上的男人》被“推延”的部分就是兇手原來就在屋內二樓此一重要背景。而筆者曾針對我國當代鬼傳說的敘事提出“不合理事件”和“解釋”結構,比如上述鬼傳說《12點的電話!》27的“不合理事件”是連續三天的午夜預言電話,“解釋”則是鬼魂的自報家門。其中,在“解釋”和“推延”的使用上,便能有效地區分鬼傳說和恐怖傳說的差異。首先,在結構安排上,“解釋”具使用的彈性,視講述著的敘事需求可任意置于鬼傳說的開頭、高潮或結尾處;但“推延”只能被放在恐怖傳說的尾聲部分。第二,在性質上,“解釋”和鬼傳說的主要情節即“不合理事件”多為歷時性關系;而“推延”和恐怖傳說的主要情節則多為共時性關系。換個說法,“解釋”是追溯型的背景說明,目的是催化“不合理事件”中的靈異性;而“推延”則是被隱藏的第二條情節支線,目的是將主要情節合理且完整化。

  由此可知,鬼傳說和恐怖傳說之間存在根本的敘事差異,而目前對都市傳說的研究理論多是將謀殺犯罪主題的恐怖傳說作為對象所得出的,未必適用于鬼傳說,故鬼傳說的個案研究有其學術價值和必要性。

  國內對都市傳說的研究雖屬發展初期,相關的學術論文卻也不少,其中張敦福、魏泉28、李揚和張建軍29曾譯介、撰寫多篇與都市傳說相關的文章,對推廣布魯范德的觀點起到重要的作用。此外,王杰文30和任志強31皆曾撰文對國內始自80年代的都市傳說研究進行了歷時性的回顧與反思。

  相較都市傳說的整體論述,從都市傳說的視角來分析當代鬼傳說的個案研究則較為罕見,如王娟指出《375公交車》傳說的內容有一定模式,多是關于生與死、年輕與年老、在家與在外等一系列對立。32王杰文比較中西搭車客傳說里乘客的異同,并針對此類傳說延伸出的詼諧型搭車客傳說,提出“反傳說”的論點。33張敦福對中國的搭車客傳說進行搜集,并介紹此類傳說的母題差異,如車子可分為自行車、小轎車、出租車;乘客是人或鬼,結局是乘客消失,還是駕駛誤認乘客為鬼,或是乘客扮鬼搶劫,等等。34黃景春是以1990年后上海流傳的都市傳說為論述主題,認為都市傳說表現的是上海市民的生存焦慮,作者以傳說角色的對立性來論述,如《上海九龍柱》傳說中鬼與道士的對立,進而討論二者在文化上的意義,并推至古代鬼話的影響。35馬伊超則試圖厘清《尸體新娘》傳說形成和傳播的歷時性過程。36可以發現,諸位前輩學者皆是針對國內發展相對成熟且知名度較高的鬼傳說來展開研究,不僅未見關于鬼傳說全面且系統性的論述,而且還體現出國內研究成果稀缺的窘境。

  綜上可知,鬼傳說作為都市傳說下恐怖傳說的一個亞類型,其無論在內容主題的選擇上,還是敘事手法的安排上,都和恐怖傳說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加上東西方敘事題材的側重點有別,鬼傳說在我國有更為豐富的表現形式,相較歐美更具科研的優勢。由于鬼傳說長期未受我國學界重視,故將鬼傳說此敘事類型單獨作為個案來開展研究,不僅得以厘清其自身多元的文化內涵,同時還可豐富都市傳說現有的理論視角。

  四、當代鬼傳說與鬼故事

  威廉·巴斯科姆(W.Bascom)認為神話、傳說和故事皆屬散體敘事:

  民間故事可以視為虛構的……可以置之于任意時間和任意地點。

  神話……被認為是發生于久遠過去的真實可信的事情。

  傳說……被講述者和聽眾認為它是真實的,但它們不被當作發生于久遠之前的事情,其中的世界與今天的很接近。37

  這三者都是散文式的敘述,這使它們有別于歌謠、詩歌、繞口令等口頭藝術。38而顯見這三類散體敘事間最關鍵的特征便在于真實性與時間感。需指出,此處的真實性是指講述者和閱聽人對敘事文本或文學形式的主觀信任狀態,而不同于對歷史或科學做出最終判斷的客觀事實。值得一提的是,本文無意從學科宏觀的分類角度出發,為傳說和故事提供明確或嶄新的劃分標準。故在上文中,筆者針對中國當代鬼傳說所概括出的15項外部特征,目的是從我國當代大量以鬼魂為主體的民間敘事文本中明確并集中突顯筆者的研究對象——鬼傳說,并將其他使用相同主題且具完整情節結構但不符合15項特征的民間敘事排除在外,因其與本文關注的鬼傳說相去甚遠,故先籠統稱之為“鬼故事”39以示區分,關于其實際的類型屬性暫不深究。

  確認此前提后,再來檢視皆以鬼魂為主體的敘事文本將更有助于厘清鬼傳說的概念,如以“鬼有求于人”的情節母題為例,傳統鬼傳說《文颕》中記載:

  夜三鼓時,夢見一人跪前曰:“昔我先人,葬我于此,水來湍墓,棺木溺,漬水處半,然無以自溫。聞君在此,故來相依。欲屈明日,暫住須臾,幸為相遷高燥處!惫砼率撅I,而皆沾濕。40

  該傳說描述的是鬼魂借托夢來向人求助,最終傳說主人公在現實中果然尋得鬼魂所述之棺木,便以助其遷棺告終。而鬼故事《餓鬼》則是描述陰間有一個餓鬼專門敲詐陽間的活人,他有一個碗口大的圓圈兒,若套在人的頭上便會疼痛難耐,便藉此向人求取錢財和食物,但故事主人公最后憑耐力智取餓鬼。41可見這篇敘事主要在傳達勤奮勇敢,以智慧面對困境的正面態度。

  再以“溺水亡靈”的主題為例,當代鬼傳說《溺水的學生》42中描述某大學男生喜歡深夜一人去校園的湖邊玩遙控飛機,有天他一去無回,事后警方在校內湖中找到其尸體。一周后,他室友晚上睡覺時都會聽見有人進房并在座位上翻動物品的聲響,且大家隔天起床時都會發現死者生前的座位處留有一大灘積水。此狀況持續數日,室友們飽受驚嚇,最后校方便將該宿舍的房號跳號,使鬼魂找不到宿舍,從此怪事才平息。而鬼故事《酒鬼和水鬼》則描述一個外號酒鬼的故事主人公某次和水鬼因酒結為好友,卻因善良本性兩次破壞水鬼抓替身投胎的機會,最后水鬼因敬佩主人公的為人而選擇原諒。43這兩篇皆以“溺水亡靈”為主題的散體敘事,相較于前者著力刻畫鬼魂歸來的寫實感,勸人為善的宗旨于后者顯露無遺。

  由以上數例可知,鬼故事主要是在抽離現實的基礎上構筑情節,其架空傳統“死生有別”人鬼殊途的觀念,故敘事中不會強調事件的不合理之處,主人公仿佛對鬼魂司空見慣,缺少對真實性和恐怖感的渲染,字里行間多是為人處事的精神準則。顯見鬼故事的世界觀是以超現實為基礎,突顯鬼魂言行與現實邏輯的沖突并非鬼故事的敘事目標,寓教于樂才是其首要宗旨。相反的,鬼傳說非常重視真實性的營造,因此會刻意著墨鬼魂的各種表現,借強化人鬼殊途的傳統觀念,并讓情節背景和現實生活緊密貼合,以達到使人信以為真的敘事效果?梢哉f,相較于鬼故事的教育作用,鬼傳說更重視娛樂功能。因此鬼傳說和鬼故事的敘事主體雖皆為鬼魂,但二者的敘事目的有別,故最終在發展上會分道揚鑣。需一提的是,不可否認鬼傳說和鬼故事在各自流傳和演變的過程中,會有互相轉化的現象,但這個處于灰色地帶,敘事類別尚不穩定的階段,并非筆者關注的話題,本文要討論的是目的和功能相對成熟且穩固的鬼傳說。

  相較當代鬼傳說,國內學者多將鬼故事作為主要研究對象。其中文彥生的《中國鬼話》可為代表,書中對傳統民間鬼故事做出整理并分類如“煙鬼”“賭鬼”“閻王”“鐘馗”等等。44伍紅玉在碩士論文中即是以古籍和《中國鬼話》收錄的鬼故事為對象,討論鬼故事的發展演變、信仰色彩以及人文道德思想。45

  歐美學者很早便注意到民間鬼故事的特色而著手搜集,如美國學者斯蒂·湯普森(Stith Thompson)在《世界民間故事分類學》的《吸血鬼與惡靈》類型中談論死尸情人的故事46,在《鬼魂回歸》一類里所列舉的故事則多是親友重返人間。47湯普森是以世界各地的民間故事為其分類對象,德國的艾伯華(Wolfram Eberhard)則是將中國民間故事依AT分類法和其故事特點做出歸納,于1937年完成《中國民間故事類型》一書,其中和鬼故事相關的有:《骷髏報恩》《建筑犧牲者》《任命做城隍》《死鬼被殺》《死鬼追蹤》《死去的母親和她的孩子》《漁夫和淹死鬼》《鬼判官》《告狀》《探陰間I》共十類。48

  顯而易見的,上述的鬼故事多架空“死生有別”的傳統觀念,帶有強烈的幻想性和明確的道德教化意義,和鬼傳說多“道德懸置”并強調真實性及恐怖感的特質不同。故對研究成果相對罕見的當代鬼傳說先明確其敘事特點,再進行個案研究是有其必要性的,這對我國當代民間敘事的理論觀點也會有一定的補足作用。

  五、當代鬼傳說與謠言

  據前文所述,我們可以知道都市傳說是指一些近期可能發生的、怪異的、有趣的或者可怕的事件;而謠言(Rumor)則是一種未經證實的信息聲明,主要傳播人們認為重要的話題,一般會在情況不明、存在威脅或潛在威脅的狀況下形成,并被企圖理解或控制風險的人所使用。都市傳說的主要功能是娛樂、逗趣和打發時間;而謠言則是當人們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試著去理解和應付威脅時一起做的事。49

  除了敘事功能的差異外,都市傳說和謠言在結構上也存在明顯不同。比如當代鬼傳說《紅馬甲》中描述北大29樓有一名女生晚上獨自在水房洗衣服,一名古怪的老婦走進來問她要不要這件紅馬甲,女生拒絕了,但隔天大家發現女生死在水房里,背上有個紅馬甲的烙印。50而同樣以北大校園為背景的《靜園五院》,其確切和鬼魂主題相關的只有一句話:

  原來最早靜園五院是燕京大學的女生宿舍,曾經有女生自殺過。51

  該文雖不停以“夜晚要當心”的描述來暗示閱聽人可能會有鬼現身,但卻始終沒有具體交代五院曾發生哪些鬧鬼事件,讓這段文字所提供的背景無法豐滿化,最終僅能發揮介紹風物歷史的作用,成為一則校園謠言。值得注意的是,人們在講述謠言時會有一定敘事的特征,以世界知名的恐怖電影《七夜怪談》中的一段情節為例:

  記者鈴子采訪三位女學生,問:“你聽說過是什么錄像帶嗎?”

  女學生A:“我聽說會出現可怕的女人,對你說:‘你一星期后會死’!

  女學生B:“看深夜節目時會突然出現,然后電話會突然響起!

  鈴子:“深夜節目?知道是哪個頻道嗎?”

  女學生B:“我聽說是伊豆的地方節目!

  鈴子:“一星期后會死?真的有人死嗎?”

  女學生C:“我聽高中學長說,有個女孩看過那卷錄像帶,后來和男友開車約會時死了!

  鈴子:“車禍嗎?”

  女學生C:“不是,兩人在停止的車子里,那個男的也看過錄像帶,真的,二、三天前的報紙登過!

  鈴子:“知道是哪個高中嗎?”

  女學生C:“不知道,不是我學長的學校,學長也是聽朋友說的!52

  此段以采訪形式進行,整個過程體現出謠言慣常以關鍵詞直接傳達信息的特點,如:電視里的人影、預言、伊豆電視臺等等,和上引該則北大謠言所傳遞的:五院、女生宿舍、自殺等信息,特點和方式如出一轍。講述者并不著力將這些零散且片面的詞組串聯成前后完整的敘事,而閱聽人不僅對此不要求,還能順暢地進行信息交換。綜上所述,謠言是能在不顧及結構、邏輯完整性的前提下,以最精煉的言語來傳達特定信息;而鬼傳說即使在最短篇幅內都會具備基本的情節結構,并用最合理且戲劇化的方式構成起承轉合的完整敘事。

  雖說都市傳說和謠言在特質與功能上各有所別,不應混淆,但進行相互比較的研究是可行的,如美國學者尼古拉斯·迪方佐(Nicholas DiFonzo)便嘗試將謠言、八卦和都市傳說三類口頭敘事進行定義。53周裕瓊透過文本分析和問卷調查,嘗試提出深圳學童綁架案從流言演變為謠言,最終成為都市傳說的建構過程。54劉文江探討了傳說、都市傳說和謠言的內在關聯及差異。施55愛東則先向前推至明清時期的采生傳說,再結合時代背景的影響條件,提出盜腎謠言具有顯著的傳播周期性和社會性因素。56雖說國內謠言的研究還大有可為,但因本文集中關注的對象為鬼傳說,故明確鬼傳說和謠言間的差異是當前的主要目標,其余話題便暫不討論。

  由于我國目前針對鬼傳說的科研成果多出于碩士研究生之手,在鬼傳說的概念定義上均有缺失現象,導致所有論文中鬼傳說的稱謂眾說紛紜,各種民間敘事的類型也因此混為一談。為明確我國當代鬼傳說的所指,本文把以鬼魂作為情節主體,貫徹“死生有別”觀念,具有完整敘事結構并強調真人真事、著力營造恐怖氛圍,實踐“道德懸置”現象的民間敘事定義為鬼傳說,并推論出當代鬼傳說具有15項重要的外部特征,最后再以時代為界區分出當代與傳統之別。

  在界定清楚鬼傳說的概念后,本文接著便將易與鬼傳說混淆的其他民間敘事進行比較,以進一步明確鬼傳說的敘事特征。首先,本文嘗試在都市傳說的范疇下,揭示鬼傳說和其他恐怖傳說的區別。最終發現,從都市傳說的角度而言,鬼傳說因敘事主體的特殊性,其本身并不適用源自其他恐怖傳說所得出的理論,包括分類和研究方法等,并且國內現有的研究成果也多是針對個別傳說的論述,未見關于鬼傳說的全面且系統的個案研究。從中西文化慣性的差異來說,鬼傳說在我國有更豐富的敘事類型和表現形態,是都市傳說中非常特別的文化現象,值得加以重視和分析。其次,本文針對中國當代鬼傳說概括出15項外部特征,在此特征之外,其它以鬼魂為主體的民間敘事,皆先籠統稱之為“鬼故事”以示區分,關于其實際的類型屬性則暫不討論。受“死生有別”觀念及“道德懸置”現象的影響,鬼傳說的敘事目的和方法與鬼故事有著本質的差異,無論講述者在敘事過程中是有心還是無意地營造真實感,也不論閱聽人對傳說內容信以為真的程度為何,都無法否認鬼傳說本身具備真實性和恐怖感的重要特質,而鬼故事則是在脫離現實的敘事背景下更重視寓教于樂的功能。最后,謠言作為新興都市傳說形成的潛在種子,其帶有結構不全的敘事特點,和需具備完整起承轉合的鬼傳說存在一定的差別。

  以鬼傳說為個案進行研究分析,不僅可進一步挖掘其自身多層次的文化深度,同時還可豐富現有的都市傳說理論,使其更加立體和全面。綜上所述,鬼傳說定義之提出有其事實的必然性,其后續科研的開展更有其學術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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